第426章 一塔傾頹，怨沸于天

在北司的瘋狂催逼下，通天塔工程以畸快的速度推進着。

然而，無論是倉促湊數的材料，還是不堪重負的民夫，都被二人刻意忽略了。

他們只看到塔基一天天堆砌變高，在他們眼裏，那便是他們通往權力巅峰的階梯。

一月之後，第一層塔身終于被搭建起來，巧奪天工，恢宏華美。

雖然其在內部細節處仍有粗糙，但在馬、童二人眼中，這已經足夠了。

他們再也按捺不住，齊齊來到禦前，迫不及待地向皇帝報喜，并極盡吹噓之能事，把僅修建出一層的通天塔，誇得天花亂墜。

當然，二人也少不了互相傾軋，争搶頭功。一個說自己如何日夜督工，不辭辛勞，另一個則強調自己如何節用裕工，成效斐然。

并且他們信誓旦旦地向皇帝保證，必能提前完成這曠世奇功。

皇帝聽完，龍心大悅，覺得這鎮國祈福之事總算有了眉目，再加上二人不斷吹捧，他便下旨擇日親臨視察，以示重視。

可惜，這座倉促堆砌起來的塔，沒能等到皇帝的禦駕。

就在他即将出宮視察的前一夜，天空狂風驟起，電閃雷鳴，緊接着下起一陣大雨。

這對于暮春初夏時節的長安而言，本不算特別異常的天氣，但對于那座根基虛浮的通天塔而言，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勞累了一天的民夫們，正在簡陋窩棚裏沉沉睡着。

監工的宦官和神策軍兵士，則在相對舒适的營房裏，喝酒賭錢。

忽然，雨聲裏傳來了一聲悶悶的斷裂聲，并不明顯，沒人在意。

緊接着是連綿不斷的開裂倒塌聲，剛剛建起不久的通天塔第一層，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，從根基處開始傾斜，然後垮塌。

不夠粗實的木料折斷傾倒，磚石如沙礫般崩碎，煙塵沖天而起。

次日天明，這一消息瞬間傳遍了長安城。

通天塔塌了！

剛剛建起的一層塔身，在昨夜突降的風雨中徹底傾覆，化為一片殘磚爛瓦。

更令人揪心的是，其倒塌時，恰好有一些被迫值夜的民夫在附近避雨，少數人根本來不及逃生，就被活活壓死，埋在了下面。

清晨時分，神策軍從瓦礫下擡出幾具民夫屍首，而僥幸逃過一劫的民夫們呆立在一旁，他們面色慘白，有的低聲啜泣，有的已然麻木。

初步清點，壓死民夫三人，傷者十餘人，而通天塔的第一層，已塌亂一片。

朝野震動嘩然。

昨日官員們還在為此塔暗中較勁，或者憂心忡忡，今日就全都被昨夜的變故驚呆了。

這座耗費巨資，征調無數民力，被皇帝寄予厚望的通天塔，竟然在剛剛建起一層時就自行倒塌，還壓死了人！

工部、将作監等相關衙署的官員，個個面如土色。

禦史不斷寫下彈劾奏章，矛頭直指北司與相關衙門，指責他們督工不利，草菅人命。

有要求嚴懲責任人的，有質疑工程必要性的，更有借此攻讦政敵的，亂成一團。

民間更是流言四起，議論紛紛。

“聽說了嗎，通天塔塌了，那第一層剛建起來就塌了，聽說壓死了好幾個人，都是被抓去的苦力！”

“這哪是修塔，這是造孽，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，才降下雷霆，劈了這害人塔！”

“什麽通天塔，我看是‘送命塔’，勞民傷財，禍害百姓！”

“定是那些閹人貪了修塔的錢，用了爛木頭破磚頭。”

民間有說是天罰的，有說是冤魂索命的，更有直接指說北司和神策軍倒行逆施，惹得天怒人怨的。

百姓們的議論，不敢直言皇帝之過，但充滿了對慘死民夫的同情，以及對北司的痛恨詛咒。

更有甚者，将此事與之前田令侃倒臺聯系起來，暗指朝廷晦氣，國運不昌。

皇帝一早起身，正準備更衣前去視察，卻突然聽到了通天塔已經倒塌的急報。

聞訊，他先是不敢置信，随即便是雷霆震怒。

他剛剛才下旨褒獎，今日正準備親自視察，結果幾個時辰前塔就塌了，還砸死了人，這不是當衆打他的臉嗎？！

這一下，先前所有人為他描繪和美好願景，什麽鎮國祈福、什麽天佑大唐，全都成了笑話。

皇帝陰沉着臉，揚手砸了心愛的花瓶，将馬元禮和童內侍叫到跟前：“朕讓你們督造通天塔，是讓你們給朕長臉，不是讓你們給朕丢人現眼，如今竟然還出了人命！”

他劈頭蓋臉一頓怒斥，罵他們辦事不力，辜負聖恩，甚至欺君罔上。

兩人跪在地上，早就吓得魂飛魄散，汗出如漿，磕頭如搗蒜。

到了此時，他們也顧不上互相攻讦了，一個個極力向陛下求饒，拼命找補，推卸責任。

童內侍哭訴是馬元禮最先帶頭克扣工料，以次充好。馬元禮則反咬是對方不顧實際，強趕工期，而且神策軍征調民夫不善，早有怨言。

兩人将主要責任推給下面辦事的胥吏監工，斥他們貪墨無能，又指責工部不夠用心，疏忽大意，最後又說是昨夜那場風雨實在太突然、太猛烈了，倒塌實乃天災所致。

二人異口同聲地賭咒發誓，只要陛下再給他們一次機會，他們一定吸取教訓，親自督工，保證将功補過，将通天塔修得固若金湯，以贖前罪。

皇帝看着腳下這兩個醜态百出的奴才，心中怒極。

盛怒之下，他本欲嚴懲二人，但看着他們涕淚橫流、賭咒發誓的模樣，又想到北司剛剛經歷清洗，若再處置這兩人，一時之間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選來接手。

況且，對于這塔，他心中終究還是存着一絲不甘的幻想。

這口氣，他實在咽不下去。

在權衡良久之後，皇帝終于勉強壓下了立刻将兩人下獄問罪的沖動，冷冷說道：“死罪可免，活罪難逃，爾等各罰俸三年，降職留用，戴罪督工。朕再給你們一次機會，徹查此次坍塌緣由，對所有失職舞弊之人，一律嚴懲不貸，重新修建通天塔，若再出纰漏，爾等提頭來見！”

馬、童二人如蒙大赦，連連叩首：“謝陛下隆恩，謝陛下隆恩！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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